我常被問一個問題:電商團隊應該長什麼樣、要配幾個人。老實說我沒辦法給一個標準答案,因為組織這件事根本沒有理想型,它是一個不斷被現實逼著長出來的東西。我自己的團隊,從我一個人身兼所有職務,做到今天分成好幾個功能組,中間每一次的擴編跟改組,幾乎都不是我提前規劃好的,而是某個環節先爆炸了,我才痛定思痛去補。這篇我想誠實地把這條路上的幾個階段拆開來講,包括每個階段的陣痛,還有我當時做對跟做錯的決定。

第一階段:一個人就是一家公司

剛開始的時候,我就是整家公司。我自己選品、自己跟供應商談、自己拍照修圖、自己寫文案上架、自己回客訴、自己打包出貨、晚上自己看數據調廣告。那個階段其實有它的美好,因為所有資訊都在我腦子裡,任何決定我當下就能拍板,反應速度快到不可思議。整個公司沒有溝通成本,因為根本沒有人需要溝通。

但這個階段的天花板也非常明顯,就是我的時間跟體力。一個人的一天就是那麼多小時,當訂單量成長到某個程度,我開始發現自己每天都在救火,重要但不緊急的事情,例如思考選品方向、經營會員關係,全部被出貨跟客訴這些緊急的事情擠掉。我記得有一段時間,我每天光是打包就要花四五個小時,那幾個小時我的腦袋是完全放空的,等於是用一個老闆的時薪去做一件工讀生就能做的事。這是第一個該加人的訊號:當你發現自己大量時間花在可被取代、且不需要決策的重複勞動上,就該把那部分外包或請人了。我當時的錯誤是撐太久,總覺得再忍一下、業績再穩一點,結果是把自己拖到接近過勞,才不甘願地請了第一個幫手。

第二階段:找第一批人,痛苦的放手練習

請第一個人,對很多創業者來說是最難的一關,對我也是。難的不是找不到人,而是我放不了手。我第一個請的是負責出貨跟客服的夥伴,可是我發現自己還是忍不住每一筆單都要檢查、每一則客訴回覆都要看過。我嘴上說請人是為了分擔,實際上我只是多了一個需要我盯的人,我的工作量不減反增。那陣子我很挫折,甚至懷疑是不是這個人不夠好。

後來我才想通,問題不在人,在我。我沒有把腦子裡那套判斷標準寫出來、交出去,我只是把手交出去,卻把腦袋留著。真正的放手,是要花時間把我怎麼判斷一則客訴該怎麼回、什麼情況該退換貨、包裝要注意什麼,這些原本只存在我直覺裡的東西,變成夥伴看得懂、可以自己執行的原則。這個階段的核心陣痛就是放權,而放權的前提是把隱性知識顯性化。我學到的教訓是,請人之前,你要先問自己願不願意接受對方用八十分的方式把事情做完,而不是非要一百分、非要跟你做得一模一樣。如果你只能接受一百分,那你永遠只能自己做,公司也永遠長不大。這一關過不去,後面全部免談。

第三階段:從打雜到分工,功能開始成形

人加到三五個之後,會進入一個很微妙的階段。這時候大家都還是什麼都做,你請的人今天幫忙客服、明天幫忙拍照、後天又去理貨,聽起來很有彈性,但實際上會開始出現責任模糊的問題。一件事出錯了,大家你看我我看你,因為沒有人真正對那件事負責。同時你也會發現,有的人明顯比較會拍照、有的人特別擅長跟客人溝通、有的人對數字很敏感,可是在人人打雜的模式下,這些專長都被浪費了。

這就是該開始分工的訊號。我當時做的,是把工作大致切成幾塊:一塊是負責前端的行銷跟內容、一塊是負責後端的營運跟出貨、一塊是負責客服跟會員。分工帶來的好處立竿見影,每個人在自己的區塊裡越做越熟、越做越快,也開始長出各自的專業。但分工也帶來新的陣痛,就是接縫。行銷做了一檔活動沒有先跟營運講,結果庫存根本不夠賣;客服答應客人的事,出貨這邊不知道。過去這些事情都在我一個人腦子裡不會出錯,現在分到不同人手上,資訊就開始漏。這個階段我學到,分工的同時一定要建立最基本的溝通機制,例如一個簡單的每日或每週對齊會議、一份大家都看得到的活動與庫存共用表。分工不是把人切開各做各的,而是要在切開的同時,把接縫縫起來。

第四階段:中層出現,我從做事變成帶人

團隊再大一點,大概到十幾個人的時候,會遇到一個我認為是所有創業者都逃不掉的關卡:我一個人管不動了。當所有人都直接向我回報,我的一天會被無數個瑣碎的請示塞滿,每個人都在等我做決定,我變成整個組織的瓶頸。這個階段的解法,是長出中層,也就是把某幾個成熟的夥伴拉起來,讓他們去帶各自的小組,我不再直接管每一個人,而是管這幾個組長。

這個轉變對我來說是心態上最大的一次調整。過去我的價值感來自於我親手把事情做好,現在我必須接受,我的價值來自於我讓別人能把事情做好。這中間有很長一段適應期,我會忍不住越過組長直接去指揮底下的人,結果搞得組長很尷尬、也架空了他的權威。我後來強迫自己守一條線,就是有事情就找組長談,不再跳過他去插手細節。放掉直接控制的手感真的很不習慣,但這是組織能不能長到下一個規模的關鍵。同時這個階段也開始需要一些制度,例如比較正式的排班、請假、績效回饋機制,因為當人多到一個程度,光靠交情跟默契已經撐不住,你需要制度來確保公平跟一致。制度不是為了官僚,而是為了讓組織在你不盯著的時候,還能自己運轉。

部門化之後最大的敵人是本位主義

當功能組進一步變成比較正式的部門,例如行銷部、營運部、客服部,組織的效率確實又上一個台階,但同時也會冒出一個新的、而且很難根治的病,就是本位主義。每個部門開始有自己的目標跟KPI,這本來是好事,可是一旦每個部門只顧著把自己的數字做漂亮,整個公司的利益反而會被犧牲。最典型的就是行銷部為了衝業績,瘋狂下折扣做活動,數字很好看,可是毛利被打爛、庫存被打亂,這些苦全部由營運部去扛。而營運部為了自己的成本數字好看,可能又會在客戶體驗上偷工,最後傷的是整個品牌。

我在這個階段花最多力氣的,不是管每個部門把自己的事做好,而是想辦法讓大家抬起頭來看見同一個總目標。我開始很強調一個觀念:我們最終看的是整家公司的獲利跟顧客的終身價值,不是任何單一部門的漂亮數字。我也調整了衡量方式,盡量讓部門的目標彼此掛鉤,例如讓行銷不只看營收,也要一起對毛利負責,讓大家沒辦法把成本推給隔壁。跨部門的溝通會議變得比以前更重要,我常常要扮演那個把不同部門拉到一起、逼他們把矛盾攤開來談的角色。老實說這個階段的管理,比前面任何一個階段都更耗心力,因為你處理的不再是事情,而是人跟人、部門跟部門之間的利益跟情緒。

沒有終點,組織永遠在動態調整

寫到這裡我想強調一件事,就是這些階段沒有一個是終點,組織也沒有一個最終完美的型態。我看過太多人以為公司長到某個規模、把部門切好、把制度立好,就可以一勞永逸,結果市場一變、業務結構一調整,原本合理的組織立刻就不合身了。我自己的體會是,組織架構應該跟著策略走,而不是反過來讓組織綁死策略。當我決定要重壓某條新品線,或是要從純電商跨到線下,組織就必須跟著重新調整,該合併的合併、該拆開的拆開,甚至該砍掉的職位也要有勇氣砍。

回頭看這一路,我最深的體悟是,組織的每一次陣痛,其實都是老闆自己能力的成長痛。從一個人到一個部門,我要學會的依序是:學會請人、學會放權、學會建立分工與溝通、學會透過中層來管理、最後學會平衡各部門的利益。這裡面沒有一項是關於別人的,全部都是關於我自己願不願意改變。如果你現在正卡在某個階段動彈不得,我會建議你先別急著怪團隊、怪人不好用,先誠實問問自己,是不是有某個該放的手你還沒放,某個該學的東西你還沒學。組織會卡住,通常不是因為缺人,而是因為那個站在最上面的人,還沒準備好長到下一個規模。